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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的滚轴

时间:2018-04-29 22:02 来源: 经典文章网 点击:

有一天,我突然意识到,我开始写回忆了,这意味着我的人生开始倒计时。于是在我的白日梦里,日子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向前翻卷:有几次回忆的滚轴急速转到少年时的画面,泡桐树叶轻摇,门前行人匆匆,微风吹动我的作业本;另几次滚轴向前滞重地滑行,停在桐油剥落的摇床边,屋顶的亮瓦比实际的情况要明亮很多;还有一次它奋力冲刺,触到灶膛的柴火,被烫着似的退了回去,退到我正歪坐着的皱巴巴的绿皮沙发旁,我闻到锅巴焦糊的味道,看到焦脆的锅巴一大半是黑色的,另一半焦黄而轻薄,轻轻一碰便碎了。我的口中蓄满了口水,我抓住了旧时光,虽然只有一秒,也许是一微秒。

口水,这实实在在的证据。我那时候是流着口水的,正蹒跚学步,脖子上系着一块小小圆圆的围巾,那上面的红色丝线绣成的小动物我看不清楚。可能是小鸭子,也可能是小鸡。不,也许我记错了,鸡鸭都不可能用红线绣成。记忆愚弄了我,制造了矛盾,我的记忆并不那么可靠。

我又想到一张白布,被卡在一只圆形的竹绷子里,底子是我用圆珠笔描的两只鸳鸯和一片荷叶,红色、金色、绿色和蓝色的丝线绣得并不流畅,有些地方走线重复,试图做一点修补,但终究还是显得潦草。那是我上小学的时候,某天放学后,妈妈正在绣花。我拿起我的美术书问:“能不能锈这个荷叶呢?”妈妈抬起头笑了笑,端详了一下图画说:“我绣不了,我才学呢。”我不甘心地问:“如果我画出来,你能不能绣呢?”妈妈沉吟了一下说:“那应该是可以的,你能画出来?”我说能,不过心里并没有底。我拿出草稿纸蒙在图画上描了一页,不太满意,又描了一页,还是不满意。我有点着急,捧着美术书和草稿纸来到走廊下,决心直接临摹。终于我临摹了一张说得过去的“鸳鸯荷花”,高兴地向妈妈展示。妈妈笑得很甜说:“我刚才想好了,你的小枕头正要蒙一个罩子,你的头汗太重了,有了罩子就好洗换。这个罩子可以将你的画子锈上去,嗯,真像。”我喜滋滋地拿来小枕头,妈妈将布罩在枕头上比划了一下说:“你就在这个地方画上,我来绣。”“好嘞。”我摊平布罩在她旁边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画起来,虽然有几笔画偏了,我重新修正了一下,但总体看来和美术书上的构图很相近。

第二天放学,我看见桌上放着我的小枕头和白色的布罩,布罩上的“鸳鸯荷花”已经成型。我凑近仔细看,又用手摸了摸突起的线条,觉得活的“鸳鸯”就是这个样子,而荷花虽然有点走样,但可以看成是秋天的残荷。

残荷,冥冥中这不是好的征兆。可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一点,我只顾着将漂亮的布罩套在枕芯外面,开心地趴在上面嗅着棉布和丝线混合在一起的香味……

这个下午,我回忆的滚轴停第一次停留在这个洼地,多次驶过却没有注意到的坑洼。这浅浅的小坑,被岁月的尘土填满填平,若不是在一连串纷乱记忆的组合作用下,也许今生我都不会忆起,无法想起。在这一瞬,我看见妈妈的脸。而在以往无数次梦中,我只看见她洗衣时的背影,她从未转过脸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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