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典文章网:www.hqgongdeng.com
您现在的位置:经典文章 > 短篇文章 >

丹青裁风

时间:2018-05-15 23:53 来源: 经典文章网 点击:

楔子

取丹砂、青雘搗碎,以清水攪拌,漂其上一半水沉澱后,加入適量清膠,乃成丹青。色澤飽滿鮮艷,經久不退。

有詩云:丹青著明誓,永世不相忘。

丹青不渝,故以方誓。


江城的雜貨市場入口,每到新年,總有個清癯的老人,帶著泛黃的畫紙和皴裂的調料盤,坐在破舊的馬扎上,替人作花鳥紋字。

他性情孤僻,不喜歡言語,即便有顧客駐足,也只是遞上本子,讓他們謄上想寫的內容,有時是顧客名字,有時是如「闔家幸福」、「花好月圓」的祝福,畫完後,也不招呼,自顧自地在草稿上練習別的東西。因此,儘管技藝卓群,生意卻始終慘淡。

可他似乎毫不介意,依舊一遍遍地在畫紙上臨摹鑽研,一筆一劃,虔誠得如同拜在佛龕前的信徒。年復一年,老人和他身後年久失修的騎樓一起,拓印成了江城春節某個特殊的標記,即便我闊別多年重回故土,他依舊守在那裡。

那時我剛辭了記者工作,閑在家裡無趣,便踱步去雜貨市場,杵在一旁看他作畫。他隨手抽出一張畫紙,用鎮紙攤開鋪平,右手執筆,左手執刷,在皴裂的調色盤里蘸了蘸,細毫輕提,幾桿青竹呼之欲出,彩刷一抹,一尾錦鯉躍然紙上。

「叔叔,您畫的真好!」我一邊偷偷拍照,一邊讚歎。

他卻絲毫沒有搭理。

「叔叔,您寫的是什麼字?」

「叔叔,您這手藝是哪裡學的?」

「叔叔,您在這幾年了?······」

「安靜,別吵!」他突然轉過頭,白了一眼。我只得悻悻地閉嘴,卻又挪不開腳步。

深冬日短,才過下午四點,天空便昏黃得像搪瓷杯上的茶垢。

那天是除夕,附近的商販們早早地關了店回家過年了,原本熙熙攘攘的雜貨市場兀地冷清下來,像只被廢棄的船,擱淺在廢墟之中。寒風從遙遠的北方呼嘯而來,夾雜著鞭炮爆炸后的硫磺味,在人跡蕭瑟的街道里橫衝直撞。

老人依舊坐在風口,若無其事地沉浸在丹青世界中。

下午五點,老舊的商城里傳來最後的關門聲。他終於意識到天色已晚,轉過頭來盯著身後的騎樓看了很久,又把目光落到我身上,幾經踟躕,歎了口氣「你怎麼還沒回去?」

「哦,我就住這樓上!」

「你住這樓上?」他暗淡的眼眸里突然閃過一絲亮光,像一簇螢火,然後稍縱即逝。

「恩!叔叔,今天過年,您怎麼還不回去?」

他又沉默下來,眼神卻依舊停留在身後年久失修的騎樓上。不知是因為工作太久了,還是巷口的寒風過於乾澀,他的眼珠里竟然佈滿了血絲,眼角沁著淡淡的薄霧。

良久,老人回過神來,低頭看著自己的畫,「我給你講個故事吧!」

這讓我受寵若驚,立馬在他面前的板凳上坐下,麻利地答應「好啊!」

「你知道,會這門手藝,擱在幾十年前,是要被捉起來批鬥的嗎?」

「您是說······文革的時候?」原來竟是經歷過文革迫害的老藝術家。我暗暗歎息,安慰道「還好,都過去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他抬起頭,扯了扯嘴角。「都過去了······」而後聲音却渐渐變得鈍重「可是有些人,永遠都沒能過去!」

老人站在黃昏底下,剛才還柔軟的表情突然冷峻下來,不斷被寒風拋光著,看起來竟像縱橫交錯的溝壑。



那個時候,這片商城騎樓,是對面江海電影院的工作人員宿舍樓,樓里有位專門研究花鳥紋字的丹青聖手,叫劉啟賢,同時也是電影院的宣傳處長。他已經年過半百,急著想收個徒弟,傳承自己的手藝,可他兒子劉風卻一門心思鉆在電影上,死活不願意繼承父親的衣缽。

索性經親戚介紹,收了個叫陳聰的孩子。陳聰那年剛滿十二歲,父母在前兩年的饑荒中過世了,留下他一個人,不知是如何熬過來的。他初被帶到劉啟賢的辦公室時,大約是過於緊張,身體還在發顫,瘦薄矮小,全無十二歲孩子該有的體態,偶爾怯怯地抬起頭,迷惘的眼睛與面前正襟危坐的劉啟賢對視到,立馬惶恐地埋下去。劉啟賢看他著實可憐,便留了下來。

可沒想到陳聰家境貧寒,連學都沒上過,一個字也不認識,一問三不知。劉啟賢本就脾氣暴躁,傳道心切,幾次教導下來,沒了耐心,動不動就大發雷霆。

「這幾個字上午剛教!吃個飯的功夫就忘了?」劉啟賢高舉戒尺,怒火中燒地瞪著瑟瑟發抖的徒弟。「教一個字忘一個字!照你這速度,等我死了你都學不會!把手伸出來!」

陳聰顫抖著攤開手心,噙著淚花低頭啜泣。鈍重的戒尺刺破空氣,落在皮肉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可是預料的疼痛卻沒遲遲未來。他抬起頭,才發現眼前突然多了一道聲音,而那把望而生畏的青木戒尺,正被他緊緊攢在手上。

「爸,你怎麼還這麼暴脾氣,動不動就打人!」竟然是劉風。

「撒手!」劉啟賢怒目圓睜。

「爸!他才來幾天,你就想把整本字典里的字都塞給他?這不是揠苗助長嗎!」

「揠苗助長?」劉啟賢一聽,火氣更勝,硬是從他手中抽出戒尺,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下來,「揠苗助長!好你個揠苗助長!」

劉風趕緊伸出胳膊擋住,另一隻手一把拽過正在發愣的陳聰「趕緊走啊!發什麼呆?」

「給我站住!」

「回來!」劉啟賢氣的渾身發抖,眼前卻早已沒了兩個兔崽子的身影。


家屬區對面就是江海市的電影院,兩棟大樓中間有片巨大的空地,聚滿了往來吆喝的商販。這邊賣冰糖葫蘆,那邊賣碳烤地瓜,前面是五彩繽紛的塑料風車,後面是濃香撲鼻的糖炒栗子,熙熙攘攘,十分熱鬧。

劉風拽著陳聰,擁擠的人群中穿針引線,不一會,陳聰懷裡便被塞滿了零食。

「快吃啊!他們家的冰糖葫蘆可好吃了!」劉風把剝了紙的冰糖葫蘆塞到少年手裡,然後找了個台階坐下。

「你的手······」陳聰指了指他紅腫的手背。

「嘿,我沒事,早就習慣了!」劉風滿不在乎地甩了甩,「你就是我爸收的徒弟?」

「恩······」

「你說你爸媽是有多狠心,竟然捨得讓你跟著我爸受苦,哎呦我跟你說,他這脾氣暴的呀,整條街他稱第二,沒人敢稱第一的!」

「我爸媽······都過世了。」陳聰低下頭,盯著腳下的磚塊。

「哎呀!」劉風尷尬地撓了撓頭,一把摟過面前的少年,「不怕,我媽也過世了······這樣吧!你叫我聲哥,以後咱兩就是兄弟了!以後我爸要是再欺負你你就喊我,哥罩著你!」

「師父沒欺負我······」

「沒欺負你?你才來幾天啊,他就把整本字典的字都教給你?這叫趕鴨子上架!欸我不是說你是鴨子啊!」劉風轉過頭,看著套拉著脖子扁著嘴的少年,突然嘿嘿笑出聲來,「你別說······這麼看你還真挺像鴨子的!」說罷,兩人仰頭笑了起來。

從那以後,劉風便真罩起了陳聰,帶他玩耍,給他買好吃的,當然,也教他認字。

「吶,你叫陳聰,這是你名字!」劉風握著少年的手,一撇一捺地在紙上筆畫著。「我叫劉風,這麼寫。」

「記住了嗎?」

「恩!」陳聰趕緊點頭,像隻乖巧的雛隼。

「好嘞,那我們接下去學。這個字······」

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臉上,把少年的面容渲染得溫暖又柔軟,空氣中的浮沉像被停格的花粉,散發著淡淡筆墨香。

「風哥,為什麼你不跟師傅學花鳥紋字啊?」

「我可受不了他的臭脾氣!再說了,不就是花鳥紋字嘛!我也會!來,小爺教你!」

「花鳥紋字也叫飛白,最早是漢朝的書法家蔡邕創造的。有次啊他寫篇文章要送到皇家圖書館去,結果半路遇見個粉刷匠拿著掃帚在墻上寫字,剛開始他還想罰這工匠,結果定睛一看,發現人家寫出來的字千姿百態,剛勁的如流星刺破蒼穹,柔軟的像泉水千迴百轉,字中有畫,畫中有字。蔡邕趕緊回家仿照掃帚做了把小筆刷,幾經練習和改進,就折騰出了字畫合一的新書法,就是你現在要學的花鳥紋字。」

「花鳥紋字其實最重要的就是手法和用色,你下筆時注意輕重緩急、粗細區直,蘸色要注意時注意濃淡乾濕。」說著,劉風從身後抽出一張畫紙,拿起筆刷在調料盤里蘸了蘸,手腕一轉,再一勾,然後換成細毫蘸了點黑色,輕輕一點,竟然畫了只栩栩如生的小鴛鴦。

「哇!鴛鴦!」

「不不不,我畫的是你!」

「我?」陳聰不解。

「對啊!小鴨子!」

陳聰假裝生氣,捲起書作勢要打人。

「欸······等等!」劉風嬉皮笑臉地擋住,趕緊拿起筆刷在邊上又補了一隻小鴨子「喏,哥來陪你,行了吧!」然後看著紙上的兩隻小雀兒「嘿,這下真成一對鴛鴦了!」

陳聰開心地拿過畫紙,抻著腦袋朝畫上吹起。

「你幹嘛?」

「我想讓顏料乾的快點。」

「笨蛋,你就是腮幫子吹腫了也沒用。」陳聰被他逗樂了「真是只蠢鴨子!」然後指著調料盤里五顏六色的顏料「知道這是啥嗎?」

「顏料啊。」

「這可不是普通的顏料!這叫丹青,咱祖宗傳下來的!這是用天然礦石研磨成粉,加上清膠製作的。這顏料你就是放上幾百年,它都不會褪色!你知道有個成語叫丹青不渝么?說的就是兩個人的愛情忠貞不二,誓死不渝!」

「這麼貴重!那咱們怎麼捨得用它?」陳聰皺著眉,捧著顏料盤細細地打量。

「當然得用它!」劉風敲了敲他的腦袋,「你想,這花鳥紋字里,一筆一劃承載的都是祝福和情感,當然不能褪色!」

「哦,我懂了!」陳聰若有所悟。

「你懂什麼了?」

「忠貞不二,誓死不渝!」陳聰一本正經地點頭。

「小屁孩思春了吧!想誰呢?」劉風挑了挑他下巴,把手中的筆刷遞過去「來,試試!」

一撇,一捺,一橫,一劃,時光如筆下丹青,稍不留神,便滲進書帛,絲絲縷縷蔓延去去。而劉風似這午後澄澈的晴空,溫暖著陳聰孤寂無依的心,輕輕地吟唱少年曖昧不明詩句。

幾年過去,陳聰已經從當年懵懂的小豆苗拔節成了意氣風發的青年,字典上的字早已認全,師父教的丹青飛白也學有所成;手腕輕轉,花鳥魚蟲信手拈來,細毫一揮松柏竹蘭躍然紙上。可他依然喜歡像隻沒張開的小鴨子,屁顛屁顛地跟在劉風身後,仿佛他是天上的風箏,而他是他的線,是他的影子,是追風箏的人。

「小鴨子!」劉風早已如願以償地正式成了電影院的放映員,每日坐在放映廳里像魔術師一樣,把膠片里的悲歡離合一幕幕點燃在巨大的屏幕上。「小鴨子!快別連了,走,哥帶你看好東西!」

每天晚上電影院關門口,劉風可以留下來,偷偷播放自己喜歡的電影。

陳聰正聚精會神地練習新的花鳥紋字風格。儘管手法和技巧他都已掌握,可劉啟賢卻依然要求他每日鑽研。他說,飛白真正的精髓,是在筆墨韻底,融入自己的烙印,那樣,作品才有了靈魂,丹青才能熠熠生輝。

「等等,師父說······」陳聰還沒說完,便被劉風一把抱起來,風風火火地衝進電影院。

此時影院早已關門,偌大的電影院里,只剩下兩道年輕的身影。

「噓!今天新到的影片!聽說特別好看!」劉風從箱子里抽出兩卷黑漆漆的膠盤,「讓你當第一個觀眾!」說著把陳聰推進觀影廳里。

斑駁的光束透過洞口,沿著黑暗落在屏幕上,伴著毛茸茸的噪點和悠揚的音樂,故事便漣漪般展開。

竟然是部蘇聯的愛情片,「Romance pro křídlovku」。

沒有字幕,沒有翻譯,陳聰卻看懂了。這是部關於回憶的故事。兩位中年男子在破舊的酒館里重逢,然後不知是從誰的嘴裡,輕輕吐出了Terina這個名字。這短短的幾個音節,竟成了密碼,轟然開鎖了一片封塵已久的歲月。

在歲月里,Terina依舊是在移動遊樂園工作的明媚少女,與Voita一見傾心。但Voita彼时并非单身,這段不夠純粹的感情,讓Terina十分痛苦。為了證明自己的真誠,Voita毅然和前女友攤牌,放棄一切想來找Terina,卻不幸因為爺爺過世,無法離開。Terina最終沒能等到意中人,跟著移動遊樂園失望地離開了小鎮,從此天各一方,音訊全無。

多年后,Voita終於可以借著故人的線索按圖索驥時,才發現自己魂牽夢繞的少女早已離世。

故事在溫柔的小號聲中結束,畫面里,森林里陽光依然澄澈透明,教堂外晚鐘依然守候晨昏。時光最殘忍的之處,莫過於物是人非。

電影結束了,陳聰靜靜地盯著漸次暗下來的屏幕,竟沒發覺劉風已經坐在了他身邊。「好看嗎?」

「好看······」陳聰還沒從悲傷的情緒里緩過神來,他轉過頭,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影。這個身影,每次被師父責罵時,他都會把自己保護在身後,每次學習苦悶時,他都會給自己帶來驚喜,給他快樂,給他安全,給他陪伴。他不知為什麼,突然害怕起來,「風哥······你,有一天會離開我嗎?」

「好好的說什麼傻話呢?」劉風一愣,發現陳聰的眼眶里竟有淚光閃爍,急忙幫他抹掉眼淚,抱緊他「不會!笨蛋,我會一直陪你的。」

放映機的餘光從黢黑的洞口照過來,穿過兩具緊緊相擁的身軀,在屏幕上拓下輪廓模糊的光影。

門口,卻突然傳來劉啟賢憤怒的震吼「你們在幹什麼?」


命運是過分頑劣的河童,總在人渾然不覺之時,于萬丈深淵里醞釀著狂風暴雨,在潮平浪闊的表象之下,頃刻間便是覆巢之災。

那天,陳聰是帶著巨大的忐忑和不安回去的。師父會怎麼處置他?是大發雷霆?是打手心?是罰跪?還是······趕他離開?陳聰不知道。但他更不知道,就在自己戰戰兢兢地等待劉啟賢的責罰時,命運正瞇著雙眼,悄然準備著,給所有人一份毀天滅地的大禮。

陳聰還沒等到師父的責罵,這世界便突然被更洶湧的浪潮吞噬了。

「文化大革命」突如其來,波濤洶湧,排山倒海。

或許,一切早有征兆。剛開始,革命只是個氣旋,緊接著變成了狂風,等到越來越多「進步青年」、「革命小將」瘋狂地湧入時,狂風便成了暴風,成了災難,人們才意識到它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軌道。但此時的世界都沉浸在盲目的狂熱中,沒人願也沒人敢停下來思考這浪潮的對錯,即便有人保持清醒,振臂疾呼,便會被立即打入「反革命份子」之列,被革命的馬蹄踐踏撕碎。人在這浪潮之中,弱如螻蟻。

藝術是墮落腐朽的封建殘餘。原本被奉為聖地的文化藝術場所,剎那間成了風暴中的小舟,而電影院作為舶來品,作為「資產階級洗腦的工具」,更是首當其衝。影院趕緊撤下所有與革命無關的排片,每日一下班,工作人員便匆匆回家,閉門不出,戰戰兢兢,風聲鶴唳,生怕某個衝動的紅兵小將衝進來,帶著瘋狂的革命浪潮,把影院掀得天翻地覆。厄運似貪得無限的禿鷹,盤旋在家屬樓上空。

最開始是影院院長,在吃飯時被突然破門而入的紅衛兵拖出去批鬥遊行,緊接著是處長、副處長,等到連已經退休的副院長都被「革命群眾」拖出去鞭撻圍剿之時,劉啟賢知道,自己也無法倖免了。

「陳聰,你過來。」劉啟賢鐵青著臉,把陳聰叫到了自己辦公室。

陳聰趕緊乖順地跟進去,誠惶誠恐地垂下頭。自那日撞破自己和劉風的曖昧,師父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教導過他了。

劉啟賢看著眼前的青年,微微歎了口氣。當年收徒弟時,也是在這個屋裡,那時陳聰還是個不及他胸口的少年,天已轉涼,他卻仍穿著打滿補丁的汗衫,瘦骨伶仃,被工作人員領到這個屋子時,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,一路戰戰兢兢,遞給他椅子也不敢坐下,只是惶恐地站在一邊。這些年雖然長高了不少,但依舊唯唯諾諾,弱不禁風,惹人心疼。

「陳聰,你跟著師父,也有幾年了。」

「八年。師父?」陳聰心裡一緊,抬起頭,忐忑地看著這個把自己從絕望的泥濘中拖拽出來的恩人。

「八年了,該教給你的,師父都已經教的差不多了······」

陳聰立刻慌了,噗通一聲跪在地上,淚水汩汩流出「師父!師父我錯了!師父我再也不敢了!師父您罰我罵我都行,求你千萬別趕我走······」

劉啟賢搖了搖頭,誰人知道,他的內心,更加痛苦。他何嘗不想留下眼前的青年,于他而言,陳聰是徒弟,更是兒子,他和劉風脾氣相衝,並不近身,這些年都是陳聰相伴左右。他教給陳聰的是丹青飛白,陳聰給他的更是如生子般的杖履相從。

「陳聰,你聽我說,」劉啟賢扶他起來,輕輕地拍了拍肩膀。「師父知道你命苦,劉風照顧你,你依賴他,僅此而已。你和劉風還有其他什麼事情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可是······我劉家可以後繼無人,這丹青飛白,不能沒有後人!」

「師父!」陳聰終於明白了師父的意思,頓時深陷從所未有的無力與絕望。

「我是走不掉了,劉風也走不掉的,但你還有機會!」劉啟賢的那一貫鋒利如刀的雙眸已經氤氳,他抬起頭,看著滿屋子龍飛鳳舞的丹青飛白,這些都是他的珍藏,他的榮耀,他的生命,「幫我把這些,帶走!」說著,親自去挪了凳子,一張一張小心翼翼地收下來,一份份卷好,摩挲了一遍又一遍,終於歎了口氣,統統塞進了鐵皮箱里。

人世飄搖,連丹青都命運多舛。

「師父······」

陳聰還想說話,劉啟賢卻突然暴躁起來,一把薅過他的衣領,像扔破麻袋般把他推了出去「滾!別叫我師父!我沒有你這個徒弟!一天到晚學藝不精,無所事事!趕緊滾!」

「師父!」陳聰痛哭著跪在地上,再不辯駁,只是噙著眼淚,「啪」、「啪」、「啪」,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,拎著箱子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電影院樓。

可是,這天地蒼茫,他又能去哪裡?


劉啟賢的判斷果然沒錯。那日他們正在吃飯,紅漆木門被突然踹開,緊跟著,是聲尖銳刺耳的恫嚇「誰是劉啟賢!」然後一群帶著紅袖章的小將們衝進來,為首的是個看起來堪堪十四五歲的少年,卻怒目圓睜地叉著腰,仿佛自己正如周公瑾火燒赤壁般揮斥方遒著,他身後一女生立馬伸出手指著發愣的劉啟賢,「喏!就是他!」

「綁起來!整日搗鼓封建思想的殘餘毒瘤!」還不待劉啟賢反應,便立馬從旁邊竄出兩個少年,不知拿了什麼猛地朝他腦袋上一拍,啪地一下把他扣倒,拿著麻繩熟練地捆綁起來。

「我操你大爺的!」儘管父子倆整日吹鼻子瞪眼,但此時見到自己的父親突然被楞青頭拍倒,劉風立馬掀開桌子,正要衝上去,卻又被蜂擁而至的紅衛兵七手八腳地摁倒在地上「呵!反動派還想打人!劉風是吧!好你個走資派!好好的革命電影不放,整日在電影院播放資產階級文化鴉片!」領頭的少年大手一揮「統統帶走!」

「打倒帝國封建主義!」

「打倒帝國封建主義!」

「打倒資產階級毒瘤!」

「打倒資產階級毒瘤!」

「一切反動派都是牛鬼蛇神!」

「一切反動派都是牛鬼蛇神!」

「毛主席萬歲!」

「毛主席萬歲!」

······

樓外的艷陽高照,炫目的白光落在身上,像是經歷了一場火災,影院家屬樓此刻成了熊熊燃燒的磚窯,每個人都被煙熏火烤,卻噤若寒蟬。

屋外的艳阳高照,炫目的白光落在身上像经历着一场火灾,整个家属院楼此刻正是熊熊燃烧的砖窑,每个人正如砖块般被烟炙火烤着,卻又噤若寒蝉,生怕一多事,自己便成了下一處眾矢之的。

陳聰已經搬回了城外,一聽說劉家出事了,趕緊匆匆尋來,發現影院門口的廣場人山人海,卻不是摩肩接踵的商賈小販,而是瘋狂的「革命同志」,影院的牌匾已經被砸壞掉在了地上,廣場左側的高臺被改造成了批鬥臺,一群群帶著統一紅袖章的少年們情緒高昂地高舉著手臂,在塵土飛揚的烈日下橫衝直撞。

「師父!」

「劉風!」他費盡力氣,擠進了高臺周圍,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劉風和師父。此時的劉啟賢早已沒了仙風道骨的之范,被反手綁著跪在血紅色的磚臺之上,淺灰色中山裝已經被撕扯得不成模樣,上面滿是色澤不明的污漬,花白的頭髮套拉著貼著腦門,胸口掛著的木牌上歪七扭八地寫著「牛鬼蛇神」的字樣,蛇還是錯別字,正午的陽光不留情面地從頭頂砸下來,照得這個廣場亮到褪色。劉風更是遍體鱗傷,原本俊朗的臉上佈滿了一道道鮮紅的印記,身上的衣服都被扯爛了,身邊站著兩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少年,押著他跪在磚臺最右側。

「大家看好了!」從磚臺側邊跳上去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青年,手舉著主席語錄,目露精光地環視了廣場一周,那是瘋狂的,閃著金屬光澤的眼神,仿佛在他邊上跪著的人,于他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。他極力擺出義正言辭之態「這幾個,就是我們這藏得最深牛鬼蛇神!他們假借文化之名,實則傳播封建帝國的腐朽思想!」說著,從懷裡掏出基本墨黑色的書籍,這幾頁書帛,一看便知是珍貴的古籍,此刻,卻成了封建殘留,成了利劍,被小將揮舞著,閃出明晃晃的劍光。

「毛主席說了!凡是反動的東西,我們就要把它打倒!」

底下的人立馬跟著念起來。「凡是反動的東西,我們就要把它打倒!」

「文化大革命萬歲!」

「打倒反動派!」

小將們的情緒愈吼愈烈,每一聲口號,都是往瀕臨毀滅的橡皮球里注入的沸氣,終於,這氣球爆炸了!不知是誰起的頭,突然有人往臺上扔東西,一個,兩個,然後所有人都開始了,起初是一些課本文具,後來什麼都扔,菜葉,雞蛋,手邊有什麼,就扔什麼。

「快住手!住手啊!你們瘋了嗎?」陳聰奮力攔著瘋狂的人群,卻毫無效果。

劉啟賢早已認命,他木訥地看著眼前嘈雜的人群,絕望地閉上雙眼,任槍林彈雨也不躲閃,頭顱卻依舊高昂著不肯地下。

很快就有紅衛兵發現了這一情況,立馬尖聲呵斥「你們看!這反動派!死不悔改!」然後是更加激烈的唾罵與批判,伴著呼嘯而至的物體飛向批鬥臺。

「給老子住手!給老子住手!」劉風憤怒地吼叫著,他眼睜睜地看著剛硬了一輩子的父親被批鬥、被唾棄,卻無奈能為力!他的父親是聞名江海的丹青聖手!是這個城市的驕傲啊!他的父親,應該站在榮譽的殿堂接受人們的稱道與信仰啊!怎麼能在這里經受如此大辱!

突然,不知道誰拿了方硯台,朝著台上砸過去,「砰」地一聲,劉啟賢應聲倒地。

「爹!!!老子跟你們拼了!!!」劉風真的瘋了,他繃緊力氣,卻始終掙不開身上的繩索和兩邊看押著他的小將,於是狠狠地用身體砸向捆著他父親的少年,把那紅衛兵撞了個趔趄,立馬被身後更多的紅衛兵死死摁住。「死不悔改!還想反抗!」於是迎來又一輪的拳打腳踢,終究沒能再掙脫起來。

「師父!師父!劉風!劉風!」陳聰在人群中,伸出胳膊拼命攔著,卻毫無效果。「出人命了!你們住手啊!住手啊······」他絕望地吶喊著,哭嚎著,然後哀嚎,乞求,甚至跪倒在地上,卻被熟視無睹。他被瘋狂的人群擠倒在地,無人理睬,像是被灌入鐵箱沉沒在海底,洶湧的海水鈍重地撲砸在他身上,直至徹底喪失知覺。


等陳聰醒過來時,批鬥已經結束。廣場上的人群連同「牛鬼蛇神」早已不知所蹤。他急忙跑回劉啟賢的屋子,卻發現屋裡空空蕩蕩,四處打聽,終於得知劉風因「態度桀驁」「不知悔改」,被關押在學校的廢棄教室,而師父劉啟賢,已經不知所蹤。

陳聰于半夜偷偷翻墙进了学校,抹黑找到關押著「反動派」的教室。夜色濃稠,如深不見底的死潭,藉著微弱的燈光,陳聰看到劉風躺在地上,像隻破碎的麻袋,一動不動。

「劉風!劉風!」陳聰扒著鐵門,壓著嗓子焦急地喊著。

劉風的雙耳在混沌中捕捉到熟悉的音律,輕輕應了一聲,艱難地沿著聲音爬過來。他原本俊朗的臉此刻佈滿了淤青與紅腫,嘴角皴裂,眼眶高高腫起,不住地流著色澤不明的汁水。他費力地依靠在墻邊,仰著頭,全然沒了往日的神采。

陳聰端詳著眼前讓他朝思暮想的人,把手伸進欄杆,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。但這細微的動作,落在劉風臉上,卻如滾水般刺痛。

「小鴨子······我爸······」劉風緊緊攢住陳聰的手,緊咬著牙,「我爸······」身體如篩糠般顫抖起來。

「師父!」陳聰聞聲,癱坐在地上,正要哭,劉風趕緊捂住他嘴巴。

「別,別出聲。你快走!被人看到,就完蛋了!」

「劉風······」陳聰壓低聲音哽咽著。

「我知道,別怕,還有我,有我呢。」劉風伸出手,在他臉上捏了捏。「快回去吧,別被人看到了!」

「不,我不走!我要在這陪你!」

「笨蛋!」劉風急了,「我只剩下你了!你要是也出了事,我就什麼都沒了!」

「我只剩下你了」,這幾個字,像是黑夜中的星火,聽得陳聰莫名心安。

「劉風······我······」可還不等說完,遠處突然晃過刺目的電光。「誰在那邊!」

「快走!」劉風急促地推開他。

「劉風!我······我等你回來!」



「可是······」老人突然停住了。

可是這個詞,概括了之後所有的事與願違和無能為力。

他緩緩站起來,長長地呼了口氣,滯緩而沉重,似是在肺腔里淤積了百年,瘦弱的身軀倔強地佇立在寒風中,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。

「你說,他還會回來嗎?」

我知道這不是個疑問句,唯有保持緘默。

天地蒼茫,已過黃昏。

良久,空曠的廣場終於亮起了路燈,老舊的騎樓咋橘黃色燈光里變得朦朧而古樸,掩映了歲月的淤痕,恍惚間似乎重回當年人聲鼎沸的模樣。

晚上回家整理照片時,我驀然發現,他平日一遍遍埋頭練習的,雖然樣式不同,但一筆一劃,臨摹的始終都只是兩個字——劉風。


编辑推荐:
  • 昙华林
    一、楔子 昙华林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,小,文艺,找不到昙花——文艺正是它的达摩利斯之剑,有情侣慕名而来,有人失望而归。但昙华林并非任何一个这样的,那样的地方。他从不出...
  • 望东南
    楔子 黑幕降临,茫茫大漠之上,散布着一两粒光芒微弱的星辰。快马疾驰,扬起层层沙尘,驰骋最首的是一位玄装劲目的少年,冬季的风沙宛如刀剑般席卷扑来,众人却俱无怯寒之态。...
  • 他是我的王子
      楔子 “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” “漂洋过海的来看你” …… 站在异国街头的许诺听到熟悉的铃声,猛的回头,却在看到拿手机的那人时红了眼眶。 那人也正好转头看见了她。 她的...
  • 说不定他明天就来了
    楔子 雨是从四月末开始下的。 她生日那天。 “四月真是不讨喜。”她看着窗外的雨,喃喃自语。 “可我喜欢四月。” 恍惚间像是听见有人在说话,她偏了头,发了半分钟的呆。只剩...
  • 厦门,厦门
    我在厦门,我很想你。 楔子     2017年9月17日,我与抑郁症斗争的第702天。     鼓浪屿的天很蓝,清澈得得不带一丝斑痕。     我在想从这里跃入水中会是什么感觉。     水会漫过我...
  • 黄花有记.楔子
    呲呲的火蛇在茅屋间缓缓爬行而过,西风路过,带起一地灰烬飞向天际,似乎为大地笼罩上了一层阴霾,灰蒙蒙之中时不时透露出点点红光,显得格外妖异。 有稚童的哭泣声、妇人的发...